梅班主 (1/1)

今天的事,让宝儿夜不能寐,推开抱着她的柳月,柳月啪嗒着嘴翻身睡去。宝儿想,柳月这丫头不知道梦里又在吃着什么。也不点灯,披衣来到窗前斜靠着。丝丝凉风夹着夜来香的气息,从绣楼外面吹进来。宝儿抬头看看夜空中的繁星,看着十几年前花湖填成的硕大花园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母亲今天的行为让宝儿不能理解,虽然在母亲的眼里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,但在宝儿的心里,尽管有时候父亲对她要求比较严格,却是一个合格的的父亲。花园里蝈蝈的鸣叫有些人宝儿心烦,她随手摸着一样东西,也不管是什么扔下去。“哎哟”惊起了一声被砸中的声音。“谁,谁在哪儿?”宝儿颤着声音问道。这半夜三更的又会是谁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鬼混。那一声之后下面再也没有一点声音,连蝈蝈也安静了,宝儿心里有些发毛。抓紧了窗棂想要关上窗户。一转身,柳月在身后披头散发,光溜溜的的站着。宝儿也没看清楚,顿时吓得尖叫起来,柳月被宝儿的尖叫弄懵了。慌里慌张摸着桌上放着的火折子,吹了吹火星子点亮了蜡烛,登时屋内亮堂了。看到小姐被吓到蜷曲在衣柜子和床头的角落里,柳月差点笑出声来。伸手衣架上取了一件烟灰紫色的纱衣披了,快步走去拉起小姐,宝儿抱着头不肯起来。“小姐,小姐,您怎么了,你看见什么了?”宝儿柔声安慰道。听见柳月的声音,宝儿才松开抱着头的手,看明白眼前的人不是柳月还会是谁?一下子扑到柳月怀里,“柳月,是你呀,刚才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看到鬼了呢”,宝儿带着哭腔对柳月撒娇。“哦,好了好了。我的好小姐,您的柳月在这儿呢。没有什么鬼的,不要自己吓自己了。”这柳月年纪比小姐还小一些,可是却比小姐懂事多了。安慰了一会,天也快亮了,两个人沉沉睡去。

“柳月姐姐,柳月姐姐。”丫鬟媚春在绣楼下叫着柳月的名字。柳月一个激灵醒来,光脚跑到前面窗台口往下看,果然是媚春。问她:“叫** 什么?”“柳月姐姐快点,老爷叫小姐到前厅。”媚春传完话一溜烟跑远了。“哎哎,这丫头,什么事嘛,我都还没问完,像只兔子似的跑那么快。”柳月自言自语的说着话,媚春已没有影了。“父亲又有什么事,这一大清早的”。宝儿一听说到前厅,一定又是什么贵客或是公侯需要迎接的。非要装出什么端庄贤淑,扭扭捏捏的官家小姐模样,无比厌烦这样的事。闹着不想去。柳月是个知书达理的丫头,父亲也教了不少礼节上规矩。所以,知道这些都是官家小姐必须要经历的事。催促小姐赶快梳妆打扮,收拾衣衫。

待她们到了前厅,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官老爷端坐于太师椅上。手边茶几上盛着一盅陈年雨水泡制的碧螺春,这也是父亲多年来的习惯。他说喝茶最为讲究的不是上品的茶叶和茶具,而是用来泡茶的水,绝不能用河水和井水冲泡。因为河水有时会有腥气,井水有咸味,即使茶叶再好也品不出香味。于是,父亲在家中的天井里准备一个的水缸,专门储藏雨水来泡茶。选择什么样的雨水也大有学问:一定要接打雷时的雨水,这样泡出来的茶不仅香味清新,而且喝下去后顿觉神清气,他称这种雨水中含有“天落物”,也叫无根之水。宝儿和母亲坐在珠帘后面的内室,也不给母亲请安。接过奉茶丫头端来的新茶,揭开茶盖,一口气喝了大半打翻了茶盅。母亲笑着和宝儿说话,宝儿因为昨日的事,对母亲不怎么搭理。

厅里左侧前端站着伺候老爷、夫人和小姐的高级体面一些的丫头和老妈子,后面站着的是一些粗使丫头和厨娘。右侧前端站着男管家福伯,还有给府里办大少差事的管事、经办,越往后面的就是跑腿小厮,打杂粗鄙下人。只见福伯拿着主簿在一个个点下人的名字,有几个迟到的,福伯按照府里的规矩,罚二十大板。人到齐了,福伯宣布老爷要说的话。原来是江南郝老爷要来了,屋里屋外要打扫整洁,还要整理出后山的别院,给郝老爷住上几日。一应生活用品,瓜果时蔬不能怠慢,分了几个体面丫头和小厮过去细细叮嘱好生伺候。小厮明烟传话说北苑戏园子里的求见老爷,有事要禀报。是谁?宝儿听说过此人精明圆滑,很讨父亲欢心。今日到还可以见一见本人究竟是如何模样?明烟出去带了来人。宝儿一瞧,吃在嘴里的杏仁糕子落了一地,下巴都收不回来了。夫人和柳月连忙来给宝儿抹胸口的抹胸口,捶背的捶背,都以为是小姐被糕子噎住了。外面的丫头端来新换的茶水,宝儿接过要给小姐灌嘴里。小姐气急败坏一把推开柳月的端着的茶杯,茶水泼了宝儿一身。柳月不知道小姐是怎么了,拿着茶杯扑通跪在地上。小姐站起身,内屋的下人跪了一地。老爷听见内屋里的声音,进来一看。以为是哪个丫头不小心撒了茶水在宝儿身上,宝儿在生气呢。吩咐犯错的丫头自己去领罚去,讨好宝儿不要因为丫头气坏了自个儿的身体。“不是她们,是是外面的人,我不要看见这个人。”宝儿很大声的指着外面的。官老爷纳闷了,常年在内室的宝儿怎麽会认识戏班子的班主?而且,宝儿还那么生气。难道是在哪里得罪我们家小祖宗了?随后,轻声安抚宝儿,说给她做主,问是怎么得罪堂堂官家小姐的。“我,我,他,他,他。哎呀,我不说,反正以后我再也不要看到这个人。”宝儿情急间,也还顾及母亲的面子没有将那事说出来。只是心里怨恨这个男人给母亲安上了不洁的罪名。

福伯撩起珠帘,官老爷肥胖的身体挪出内室,吩咐晚点再来回话。内室的夫人也甚是奇怪,宝儿怎麽会认识?难道是前几天宝儿去北苑的时候得罪宝儿了。这个可不行,他可不能因为宝儿受到任何伤害。这样的话,她就是天下得罪人了。这个也是江南人氏,一口吴侬软语甚是魅惑了不少官家夫人小姐。话说这夫人怎麽会与有苟且之事发生呢?这得追溯到十五年前。

十五年前,夫人官柳氏还是江南待字闺中的柳家小姐。生的也是沉鱼落雁,貌美如花。柳家老爷子从赫赫有名的红楼官戏请来专门为官家唱戏的戏班子。听说戏班里有个小生不但戏文唱得精妙,而且还懂得看眼色,知冷暖,谄媚侍主,曲意逢迎,八面玲珑。很多上流社会士大夫都想要亵狎于他,和他同床他都不从。这柳老爷素有玩弄男伶脔童之风。心里痒痒的用尽办法想要将这个梅姓伶人弄到手。

在这个奴隶社会,伶人大多出于极其贫困、身份卑贱的家庭,或是罪人家属。戏子不得于良人婚配,有些甚至规定刑罚,良人戏子婚配则杖责一百。世代从事戏子行业,如要从良,改变阶级属性与后代命运,难如登天。最好的也不过配于奴才,做人小妾,依然永远处在社会最下层。世代从事戏子行业,如要从良,改变阶级属性与后代命运,难如登天。戏子已经被剥夺了生死、自由嫁娶、生育、为人子女等等的作为人的基本权利,身体和精神都不由自己做主,他们已经不被当作人了,只是一种商品,人尽可欺,可玩,平民见之仍以为贱。更别说舍弃男身,乔扮女装,像女人一样涂抹脂粉,卖身供人欣赏,还要向床第中伺候同性,是丢失人格的下等事。但是伶人梅生却与其他的伶人有不同之处。他说他涂脂抹粉是为了告诉世人人生无常,世事无常,人生轮回不息,变换各个身份。他说书讲古是为了劝化世人,引领世人遵守仁义、礼仪,纲常法纪,摒除恶习,树立良好的社会风气。

所以,众多有恋男癖好的心理变态者,都想要得到梅生的第一次献身。柳老爷请来梅生,好酒好菜,锦衣玉食的供着,就是想一亲芳泽。没曾想,就是这个主意,倒是成全了梅生与柳家小姐的这段孽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