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心暗许 (1/1)

昨日北苑一行,宝儿愈加觉得自己喜欢上了翩翩公子云生。可是,似乎云生不怎么理睬她。除了抚琴,几乎都没多看自己一眼。唤来柳月,要她将前两日老爷差人送来的时新水果给云生送些去。柳月问可否有话要捎去?宝儿想了半天就说了一句“问个好”。

今日的雪小了许多,柳月提着果篮缓缓而行。花园里的光杆子树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冰条子,整个白茫茫的世界就像仙境一般。府里的房顶被白色铺满,成了琼楼玉宇。柳月穿着小姐赏给的宝蓝色披风斗篷往雪地里一站,画面也是美得让人窒息。柳月比平时走得慢些,一边走一边欣赏雪景。到了北苑,在院门外就听到闹腾的声音,听说今天是梅班主的生辰。戏班子里的人都挤在梅班主的小屋里,没有听见柳月的敲门声。柳月明明知道里面人声鼎沸,就是无法敲开门。站在院墙遮雨亭下等候了一会儿,仍不见有人出来给她应门。雪地里的寒气很重,柳月穿得也单薄,这会子冷得直跺脚。又一次加重了敲门的声音。咦,门吱嘎一声开了。云生公子披散着乌黑的长发,穿着素白色棉袍,腰间扎着同色腰带,脚踏皂色软靴,手里撑着湖蓝色的纸伞站在门后。仿佛同这雪白天地融为一体,柳月此刻看呆了,忘了雪地里冷得发抖的自己。“这位姑娘可是有何事?找人还是……”说话的声音也是那么的轻缓温柔,柳月觉得耳朵很是受用。瞬间全身发热,直暖到心窝里去了。一走神,脸一红,略微低了低头,道了福。“我们宝儿小姐命我给公子送水果,方才敲门没人应,外面可真冷呀”。“那快快请进吧,大伙都在班主屋里吃茶玩耍呢”云生侧身让柳月进去,掩上门前面领路,柳月暗自揣摩:我是专程来给公子送水果的,那就不必到班主屋里去打搅大家的雅兴。转过身对云生说“我们小姐吩咐水果是送您一人的,另外还有话带,就不必劳烦班主了。”“好,姑娘请往后走,里屋说话”。云生领着柳月往自己屋里走去。柳月跟在他身后,才注意到公子的身高比自己高出一个头。素白色的棉袍更是衬托出他的唇红齿白,剑眉星目。

进了房门,柳月放下手里的果篮,摘下斗篷打量起屋子里的摆设:房间当中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,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,并数十方宝砚,各色笔筒,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。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,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。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《烟雨图》,左右挂着一副对联,乃是颜鲁公墨迹,其词云:烟霞闲骨格,泉石野生涯。案上设着大鼎。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官窑的大盘,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。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,旁边挂着小锤。卧榻是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的拔步床。给人的感觉是总体宽大细处密集,充满着一股潇洒风雅的书卷气。这样雅致的风貌恰好突出了房里人的淡然超脱的品味。“请上座,姑娘。喝一盅热茶驱驱寒气吧。”云生给柳月沏一杯茶递与柳月。柳月道声谢谢,接过茶盅子喝了一半。果然肚子里舒服多了,身子也暖了不少。“公子,我也不耽误你了我送了果子就走了……”柳月话还没说完,云生就打断她。“不急,姑娘可再喝一盅,暖和了再走也不迟。”“哦,那那好吧,多谢公子关心”。柳月知道自己这会儿是脸儿发烫,心儿发慌,口不能言语了,小姐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。云生淡淡一笑,拿着茶壶又给柳月斟了一盅。他那一丝笑意,却足以融化万千少女的心,难怪小姐一见公子就如此痴迷。柳月未曾发现自己的心境也在改变。屋里的暖气升腾,低头拨弄盅子的柳月的冰冷的身子也渐渐恢复活力。云生问道“姑娘可否介意云某询问姑娘家是哪里的?进府几年了?父母可也在府里?”“不不介意。我家乡十几年前遭灾,母亲饿死了,父亲带我投奔亲戚,后来是福伯将父亲和我领进来。父亲在乡里曾任过教书先生,所以老爷就留下他给小姐授课,而我就当了小姐的贴身丫鬟。”“原来如此,我就觉得姑娘和其他婢女不一样,说话知书达理,毫不冒失,果然是.....”听云生赞扬自己,柳月心里甜甜,:“我只不过是一个小丫头,哪有什么不同的?到是我们家小姐真是与其他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同。对我们丫鬟和下人都很好,没有一点官家小姐的盛气凌人。”柳月这会想去起夸赞自家小姐了。“是吗?那也是极不易的。”云生好似对小姐的话题不感兴趣。“是的是的,你要相信我说的话,我们小姐很好的。”柳月急急为小姐说好话,云生也不搭话只是盯着她。“你不是说你们小姐有什么话要带的吗?说吧”。“哦,我我就是,不,小姐就问你好”。柳月被他瞧得眼神闪躲,语无伦次。“嗯,你就对你们家小姐说我很好。对了,这个是你家小姐丢的吧,你也一并带回去交还给小姐吧,云某在这里谢过姑娘了。”小姐的绣帕怎么会丢这儿了?难道是……?想不起来小姐在哪里丢了,小姐也未曾提过。也罢,我也不是白走一趟了。她在思索的时候,云生是笑非笑的将脸凑过来,离柳月很近。待她回过神,他这张脸就在眼前,近到连轻微的呼吸也可以感觉到。长长的睫毛,漆黑的眼眸,挺拔的鼻梁,还有这** 的唇,柳月艰难的咽了咽口水。

柳月只感到心要蹦出来一样,这样的面孔和前两次见到的完全不一样。“公公子,我我要走了”柳月软着身子从云生逼近的眼神中逃离,站在云生身后。“噗嗤”一笑,云生这才收起了调笑的神态。“给你吧,姑娘请恕云某失礼了。逗你玩呢,姑娘请勿见怪。”云生作揖赔礼。“哦哦,没事啊。知道知道”柳月此刻只想地上有个缝,钻进去躲起来掩饰自己的窘迫。收好小姐的绣帕,云生递过柳月的斗篷,送柳月到出门。途经梅班主屋外,仍在嬉笑吵闹。柳月也没进去拜见,出了院门头也不回的跑掉。云生目送柳月急匆匆的后背,直到被风雪迷了才关门进去。

柳月心里发慌,也没看路走错了,越走越远。雪又开始下了,柳月的鞋袜已经湿了。这是哪里?这大雪天盖住了任何可以当做辨识方向的建筑及树木,眼前白茫茫一片。天色暗将起来,柳月觉得自己将要被这白色吞没,雪地里已没有人走过的脚印。柳月喊到:“这里有人吗?有人吗?”四处死寂没有回应。是前行还是返回柳月已经没了主意。“那是什么?”白净净的雪地里,一个红点那么醒目。柳月往前伸手够不到,脚下一滑,掉进了一个陷阱里,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。“有人没?”柳月小声问。黑暗里连空气都是恐怖的。不知道自己这是掉到了哪里,自己会不会死掉,小姐会不会找不到她。一系列让柳月崩溃的问题一股脑全涌出来。柳月是彻底傻了,抱着膝盖背靠着什么?不行,我的背后又是什么?泥土?树藤还是野草?伸出去的手摸着的东西也不像她想的那些东西,那到底是什么这会又看不清。几经折腾,柳月也累了,反正也出不去,这里又不冷,索性就在这儿休息会,养足精神等天亮了再说。靠着坐下,地上有个东西硌手。柳月拿起来,凑进眼睛,原来是一个血红的手镯。难道这个陷阱有人掉进来过,要不怎么会有手镯在这里?别人的东西我不能要。但是又想先带出去吧,也许会有人来认领呢。迷迷糊糊的柳月在这陷洞里睡着了。

小姐宝儿派了柳月前去送水果,天都快黑了,仍然不见返回。宝儿心里琢磨柳月不是这样贪玩到误事的人。命人先去北苑问问柳月回来没。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,云公子答复柳月早就回了。又派人前厅后院四处寻找仍不见人影,宝儿没了主意,叫来母亲陪着。云生记起来送走柳月时的方向,提着灯笼独自找寻去了。“柳月姑娘,你在哪儿,听见了就回答我”,“柳月姑娘,你在哪儿?”云生越走越远也迷了路。四周死寂,只听得见冰雪的声音,绝望的不知该何去何从。“谁?是谁在叫我。”柳月依稀听到有人自远而近叫着她的名字。这会又没有听到声音了,所以出声询问。云生听到了柳月的问话,回答:“是柳月姑娘吗?”云生提着灯笼朝着声音的方向搜寻。原来,柳月掉进一个荒废的陷阱里。云生出来得急,又没有带什么麻绳和救人的工具,只好蹲在洞口陪着柳月说话。天色黑尽了,云生说** 脆下来陪你说说话吧。扔下灯笼,顺着陷阱边的枯藤溜下去了。待云生下到这个陷阱才知道,这里有多深了,滑了好一段才到底。听到柳月的声音就在附近,云生摸出怀里的火折子,吹吹。微弱的光线照在漆黑的空间里,柳月亮若星辰的眼睛就在离云生一臂之遥。“还好吧,姑娘,云某总算是找到你了”。俯视着眼前的姑娘,额头脸蛋上脏脏的,眼角挂着泪痕。云生心一软,眼泪噙满了眼眶。“公子,是你,你怎么找到我的?是小姐让你来找我的吗?我就知道小姐会找到我的。嘻嘻,柳月这里谢过公子。”这个柳月平日里心细如发,这会却是糊涂了。“哦,是是,你家小姐让我来找的。”云生也不明白自己怎会做这样的事?柳月找了一个看似正常的理由,他也信了。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的心已经偏向了柳月。云生让柳月拿着火折子,“有火好,有火了就不会被冷死了”柳月眼泪巴巴的对着云生说。云生温暖的笑容算是给柳月一个满满的答复。两人坐在火堆边,讲述着自己的身世与经历。云生家本是姓赵,也是官宦人家,因为父亲不愿随波逐流,受到朝廷大员的排挤,而后被构陷满门抄斩。云生当时还小,恰好那天姐姐带着在外玩耍,才幸免于难。但从那时候起姐姐与他就流落江湖。后来,姐姐被迫卖至青楼,他也不被梅班主收养进了戏班子。柳月也讲到了和小姐一同成长,读书,学习。说着说着,两人也困了。醒来时天已大亮,雪也停了,暖和的阳光照在陷阱上的枯枝藤蔓上。云生观察了陷阱内的情况,发现这个陷阱有大约2人高。想到一个办法,让柳月踩在他的肩上,再借着藤条应该可以爬上去的。对着柳月说出他的办法,柳月也同意试试看。

柳月回到绣楼,宝儿抱着浑身脏兮兮的柳月,也不顾大小姐的形象,哇哇大哭起来。夫人见柳月已经回来了,便回到了自己的别院。叫过贴身丫鬟快去前厅禀报老爷柳月已经回来了。昨晚陪着女儿没睡好,这会儿睡个回笼觉也好。

柳月回来后,宝儿亲自命人打来汤水给柳月沐浴。柳月洗漱完毕,到前厅回老爷话,秦先生也在前厅和老爷说话。见到柳月安然无恙也没多余的话,叫她回去好好休息。柳月感到很失落,父亲对她的态度冷漠得就像旁观者,无法和小姐的情谊相比。到是老爷的态度还有些令人诧异。“柳月,把手伸出来过来让老爷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?”柳月上前几步站在老爷面前却没有伸出手,官老爷细细打量面前的柳月,这孩子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。老爷眯起色迷迷的眼睛起了主意,柳月看在眼里,心里有些反感。给老爷行了一个礼,老爷挥挥手让柳月先回去休息。

柳月回到小姐的绣楼,丫鬟在给小姐梳妆。宝儿嫌弃这些丫头没有柳月心灵手巧。这会柳月回来了,宝儿让这丫头下去,还是柳月来给她打扮。柳月见到父亲对自己的冷漠,心里凉凉的,满脸悲戚的跌坐在屏风外的椅子上。宝儿叫她也不理不睬。“柳月,你过来,怎么了这是?”宝儿披散着头发,招手叫柳月到她跟前去,柳月单手托腮,将自己陷入沉思中。根本没有听见小姐在叫她。宝儿见她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,认为是昨晚吓坏了。决定自己动手打扮梳妆。

楼下小丫头迎春来禀报,北苑云公子求见。宝儿心里高兴异常,以为云生是来看她的。楸着柳月就说“我的好月月,快点给我梳妆,云公子来了。”柳月被她一楸,生疼。清醒过来,赶紧给小姐梳妆扑粉忙乱起来。手腕子上的那个血红的手镯分外惹眼。宝儿从铜镜里瞧见,拉过柳月的手问她“这是哪儿来的,我怎么没见你戴过?”柳月看了这个手镯,说是昨天掉陷阱里拾到的,也不知道是谁的。只是带出来是别人的认了去也就罢了。收拾完毕,小姐叫柳月下楼带云生相见。云生见着柳月,低声问她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的,柳月头也不回的回答说没事。云生上了绣楼给小姐行了礼,小姐让座。出于礼节,云生不敢抬头打量小姐房间的摆设。柳月站在小姐身后,也是低着头。小姐看到云生老是低着头,说不必那么多俗套,可以四处参观自己的房间。云生腼腆的抬起头,只敢平视,害怕别人说闲话,如登徒浪子一般随便。只见前方柳月身后的纱幔低垂,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,四周墙壁全用锦缎遮住,就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,既温暖又温馨。陈设之物也都是少女闺房所用,极尽奢华,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,锦被绣衾,帘钩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,散着淡淡的幽香。小姐痴痴的迷恋着云生这张俊俏的脸,丝毫没有觉察云生看的却是柳月。

柳月不经意的抬起头,正前方的云生深邃明亮的眼睛定在自己的身上。柳月脸一红,又低下了头,心跳得七上八下的。云生见她娇羞的模样,嘴角卷起了一丝丝笑意。宝儿像是在欣赏一副画一样,云生笑了,她也跟着笑。完全会错了意。此刻的柳月心里异常的的矛盾,她明明知道小姐对云生的一片痴心,可是自己和云生也是两情相悦的。三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,纠缠着仿佛连时间也纠结了起来。